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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的,我们中国的新文学太不行了。
我今天《晨报》上的一篇论文你看见了么?现在我们非要讲为人生的艺术不可。
非要和劳动者贫民表同情不可。
他们西洋人在提倡第四阶级的文学,我们若不提倡第五第六阶级的文学,怎么能赶得他们上呢?况且现在中国的青年都在要求有血有泪的文学,我们若不提倡人生的艺术,怕一般青年就要骂我们了。”
江君讲到这里,胡君光着两眼,带了怒,放大了他那洪钟似的声音叱着说:
“江涛,你那人生艺术,本来是隶属于我的人道主义的。
为人生的艺术是人道主义流露在艺术方面的一端。
你讲话的时候绝不提起你的主义的父祖,专在那些小问题上立论,我是非常反对的,并且你那名片上也不应该只刻人生艺术那几个字,因为人生艺术,还没有成一种主义,你知道么?你在名片上无论如何,非要刻人道主义者不可,你立刻去改正了罢!”
胡君江君争论了两个钟头,还没有解决,我看看太阳已经下山了,再迟留一刻,怕在路上要中了秋寒,所以就一个人走了。
我走到门口的时刻,听见屋里争执的声音更高了起来,本来是胆子很小,并且又非常爱和平的我,一边在灰土根深的日暮的街上走回家来,一边却在心里祝祷着说:
“可敬可爱的诸位主义的斗将呀,愿你们能保持和平,尊重人格,不至相打起来。”
三
我回到哥哥家里,看见哥哥在上房厅上与侄儿虎子和侄女定子玩耍。
一把洋灯的柔和的光线,正与这中产家庭的空气相合,溶溶密密的照在哥哥和侄儿侄女的欢笑的面上。
我因怕把他们欢乐的小世界打破,便走近坐在灯下按钢琴的嫂嫂身边去。
嫂嫂见了我,就停住了手,问我说:
“你下半天上什么地方去了?”
“上S公寓去了一回。”
“你们何以谈了这么久?”
“因为有两个大学生在争论主义的范围,所以我一时就走不脱身了。”
嫂嫂叫厨子摆上饭来的时候,我还是呆呆的在那里想:
“我何以会笨到这步田地。
读了十多年的死书,我却一个彻底的主义都还没有寻着。
罢了罢了,像我这样的人,大约总不合于中国的社会的。”
这一年九月里,我因为在荒废的圆明园里看了一宵月亮,露宿了一晚,便冒了寒害了一场大病。
我病愈了,将返日本的时候,看见《晨报》上有一段记事说:
“今秋放洋的官费留学生中,当以××大学学生胡君陈君为最优良。
胡君提倡人道主义,他的事业言论,早为我们所钦佩,这一次中了T校长的选,将他保荐官费留学美国,将来成就,定是不少的。
陈君年少志高,研究经济素有心得,将来学成归国,想定能为我们经济社会施一番改革。”
这是三年前的事情,到了三年后的今日,我也不更听见胡陈二君在何处,推想起来,他们两位,大约总在美国研究最新最好的主义。
人近了中年,年轻时候的梦想不得不一层一层的被现实的世界所打破,我的异乡漂泊的生涯,也于今年七月间结束了。
我一个人手里捧了一张外国大学的文凭,回到上海的时候,第一次欢迎我的就是赶上轮船三等舱里来的旅馆的接客者。
一一谢绝之后,拿了一个破皮包,走到了税关外的白热的马路上的时候,一群狞猛的人力车夫,又向我放了一阵欢迎的噪声。
我穿了一套香港布的旧洋服,手里拿了一个皮包,为太阳光线一照,已经觉得头有些昏了;又被那些第四阶级的同胞拖来拖去的拉了一阵,我的脑贫血症,忽而发作了起来。
我只觉得眼睛前面飞来了两堆山也似的黑影,向我的头上拚死的压了一下,以后的事情,我就不晓得了。
我在睡梦中,幽幽的听见了一群噪聒的人从我的身边过去了。
我忽而想起了年少时候的情节来。
当时我睡在母亲怀里,到了夜半,母亲叫我醒来,把一块米粉糕塞在我的口里,我闭着眼睛,把那块糕咬嚼了几口,听母亲糊糊涂涂的讲了几句话,就又睡着了。
我睁开眼睛来一看,觉得身上的衣服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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