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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笔的时候,总要抱一个救济世人的心情才好。”
“这事恐怕办不到,因为我现在自家还不能救济,如何能想到救济世人上去。”
“事实是事实,主义是主义,你要卖小说,非要趋附着现代的思潮不可。
最好你去描写一个劳动者,说他如何如何的受苦,如何如何的被资本家虐待。
文字里要有血有泪,才能感动人家。”
我连接答应了几个是,就告了辞出来。
在夕阳晼晚的街上,我慢慢的走了一会,胸中忽觉得有一块隐痛,只是吐不出来的样子。
走到沪宁火车站的边上,我的眼泪就忍不住的滴下来了。
昨晚上当的那件外套的钱,只有二角银角子和六七个铜板了,我若去买了纸笔呢,今晚上就不得不饿着去做小说,若去吃了饭呢,我又没有方法去买纸笔。
想了半天,我就乘了电车,上一品香的那同乡那里去。
因为我的衣服太褴褛了,怕被茶房喝退,所以我故意挺了胸膈,用了气力,走上账房那里去问我同乡住房的号数。
因为中国人是崇拜外国文的,所以我就用了英文问那账房。
问明了号数,跑上去一看,我的同乡正不在家。
我又用了英文,叫那茶房开了门,就进去坐定了。
桌子上看来看去看了一会,我终寻不出纸来,我便又命茶房,把笔墨纸取了过来,摆在我的面前。
等茶房出去之后,我就一口气写成了三四千字的一篇小说。
内容是叙着一个人力车夫,因为他住的同猪圈似的一间房屋,又要加租了,他便与房东闹了一场。
警察来的时候,反而说他不是,要押他到西牢里去。
他气得没法,便一个人跑上酒铺子去喝得一个昏醉。
已经是半夜了。
他醉倒在静安寺路的马路中间,睡着了。
一乘汽车从东面飞跑过来,将他的一只叉出的右足横截成了两段。
他醒转来的时候,就在月亮底下,抱着一只鲜血淋漓折断了的右足痛哭了一场。
因为在这小说里又有血又有泪,并且是同情第四阶级的文字,所以我就取了“血泪”
两字作了题目。
我写好之后,我的同乡还没有回来,看看桌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了。
我忽觉得肚子里饥饿得很,就拿了那篇《血泪》一个人挺了胸膈,大踏步的走了出来,在四马路的摊上买了几个馒头,我就一边吃一边走上电车停留处去。
到了江涛的地方,敲开了他的门,把原稿交给了他,我一定要他马上为我看一遍。
他默默的在电灯底下读了一遍,斜视了我一眼,便对着我说:
“你这篇小说与主义还合,但是描写得不很好,给你一块钱吧。”
我听了这话,便喜欢得了不得,拿了一块钱,谢了几声,我就告辞退出了他的公馆。
在街上走了一会,我觉得我已经成了一个小说家的样子。
看看手里捏着的一块银饼,心里就突突的跳跃了起来。
走到沪宁火车站的前头,我的脚便不知不觉的进了一家酒馆。
我从那家酒馆出来的时候,杭州开来的夜车已经到了。
我只觉得我的周围的大地高天,房屋车马都有些在那里旋转的样子;我慢慢的冲来冲去的走着,一边却在心里打算:
“今晚上上什么地方去过夜呢?”
一九二二年八月四日于上海
原载一九二二年八月《时事新报》副刊《学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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