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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硬要你们回故乡去,你们却是不肯。
那一晚我骂了一阵,已经是朦胧的想睡了。
在半醒半睡中间,我从帐子里看出来,好像见你在与小孩讲话。
“……你要乖些……要乖些。
……小宝睡了吧……不要讨爸爸的厌……不要讨……娘去之后……要……要……乖些……”
讲了一阵,我好像看见你坐在洋灯影里揩眼泪,这是你的常态,我看得不耐烦了,所以就翻了一转身,面朝着了里床。
我在背后觉得你在灯下哭了一忽,又站起来把我的帐子掀开了对我看了一回。
我那时候只觉得好睡,所以没有同你讲话。
以后我就睡着了。
我们街前的车夫,在我们门外乱打的时候,我才从被里跳了起来。
我跌来碰去的走出门来的时候,已经是昏乱得不堪了。
我只见你的披散的头发,结成了一块,围在你的项上。
正是下弦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黄灰色的月光射在你的面上;你那本来是灰白的面色,反射出了一道冷光,你的眼睛好好的闭在那里,嘴唇还在微微的动着;你的湿透了的棉袄上,因为有几个扛你回来的车夫的黑影投射着,所以是一块黑一块青的。
我把洋灯在地上一放,就抱着了你叫了几声,你的眼睛开了一开,马上就闭上了,眼角上却涌了两条眼泪出来。
啊啊,我知道你那时候心里并不怨我的,我知道你并不怨我的,我看了你的眼泪,就能辨出你的心事来,但是我哪能不哭,我哪能不哭呢!
我还怕什么?我还要维持什么体面?我就当了众人的面前哭出来了。
那时候他们已经把你搬进了房。
你床上睡着的小孩,听见了嘈杂的人声,也放大了喉咙啼泣了起来。
大约是小孩的哭声传到了你的耳膜上了,你才张开眼来,含了许多眼泪对我看了一眼。
我一边替你换湿衣裳,一边教你安睡,不要去管那小孩。
却好间壁雇在那里的乳母,也听见了这杂噪声起了床,跑了过来;我知道你眷念小孩,所以就教乳母替我把小孩抱了过去。
奶妈抱了小孩走过床上你的身边的时候,你又对她看了一眼。
同时我却听见长江里的轮船放了一声开船的汽笛声。
在病院里看护你的十五天工夫,是我的心地最纯洁的日子。
利己心很重的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纯洁的爱情过。
可怜你身体热到四十一度的时候,还要忽而从睡梦中坐起来问我:
“龙儿,怎么样了?”
“你要上银行去了么?”
我从A地动身的时候,本来打算同你同回家去住的,像这样的社会上,谅来总也没有我的位置了。
即使寻着了职业,像我这样愚笨的人,也是没有希望的。
我们家里,虽则不是豪富,然而也可算得中产,养养你,养养我,养养我们的龙儿的几颗米是有的。
你今年二十七,我今年二十八了。
即使你我各有五十岁好活,以后还有几年?我也不想富贵功名了。
若为一点毫无价值的浮名,几个不义的金钱,要把良心拿出来去换,要牺牲了他人作我的踏脚板,那也何苦哩。
这本来是我从A地同你和龙儿动身时候的决心。
不是动身的前几晚,我同你拿出了许多建筑的图案来看了么?我们两人不是把我们回家之后,预备到北城近郊的地里,由我们自家的手去造的小茅屋的样子画得好好的么?我们将走的前几天不是到A地的可纪念的地方,与你我有关的地方都去逛了么?我在长江轮船上的时候,这决心还是坚固得很的。
我这决心的动摇,在我到上海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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