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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上乱覆在那里的一排黑长的头发,与炯炯的两只大眼的目光相映,使见他的人,每能感得一种英敏的印象。
穿在瘦弱的身上的那件淡灰色的半旧鸡皮绉灰鼠皮袍,和脚上的那双黑缎子的双夹梁鞋,完成了他的少年特有的那一种高尚的美。
他坐躺在车上,一路被拉出城去,往北来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幼,没有一个不定神看他几眼的。
在游艺园门前下了车,向口袋里一摸,他摸不出小毛钱和铜子来,没有办法,只好伸手到袍子里面夹祆袋里去取出那张十圆的新钞票来兑了。
这张钞票,系前天晚上母亲向C银行取来的新发行的票子。
因为新洁可爱,且背面的花纹很好玩,他当时向母亲要了收藏在那里的,在买门票的地方买了一张票子,拿了找还的零钱,仍复回出来付了两毛钱给车夫,他就慢慢的踏进游艺场去,往各处走了一遍。
他的心里,终觉得不大安泰,母亲的那一副含愁的面貌,时时在他的目前隐现:
“还是回去了吧!
母亲怕已回到了家里。”
但是一阵的锣鼓的声响,却把他这自悔的柔情搅乱了。
进了包厢坐定之后,他看见戏台上空空洞洞,什么也没有,台角上的锣鼓,倒敲得非常起劲,停了一会,锣鼓声息了,一个穿红裤的美人,反绑了手,跟着两个兵士,走了出来。
“难道他们要杀她么?可怜可怜!
不知她犯的究竟是什么罪?”
他看看她的凄艳的态度,听听她的哀切的歌音,竟为她抱了十二分的冤屈,心里只在哀求赦免这将受死刑的少女。
三
他受了戏中情节的感动,不知不觉竟忘了心中违背母亲的忧虑,看完了两出悲剧。
最后一出的头上带雉毛,背后拖狐尾的胡子上台的时候,他听见背后忽而发了几声高叫,朝转头去向背后一望,他觉得后面一排妇女的眼睛,双双都挂在自己的面上。
立时涨红了脸,把头朝转来屏气静坐了几分钟,他听见背后的一阵狂叫又起来了。
他的头不知不觉的又想朝转后面去看看这样在狂叫的究竟是什么人;但头只朝转了一半,他便想起了刚才那些娘儿们的眼睛,脸上起了一层更深的红晕。
正想中途把头仍复朝回原处的时候,他举目一看,又看见了一排坐在他右手旁边的娘儿们,她们也在定睛看他。
他心里忽而觉得怕羞起来了。
把头朝转,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向戏台注视了一会,他终觉得旁边后面,女人的目光都注射在自己的脸上,心里难受得很。
同时他又想起了母亲的愁容,更觉得不能安然坐在那种叫唤声里听戏。
偷眼把旁边的一排女人看了一看,他就俯了首,走上戏场的外面来。
初冬的短日,已经是垂暮的时候了。
他从廊上走出到了前面院子里,看看天空早变成了灰暗,庭前的草木桥庭,和散在院子里的几个游客,也是模糊隐约,好像隔着一层薄纱帏帐的样子。
深深的向天空呼了一口气,在庭前走了几转,他忽而于水边离他二三丈的前头,发见了一个少女的背形。
已经是不大看得清楚的时候了,但她上边穿的确是一件玫瑰紫颜色的大袖时式的衣裳,松开的短裙下咯咯地响着的却是一双高底的皮靴,更有那种蓬松的头发,他虽说不出是什么形状,但只觉得飘渺多情,有使人不得不爱的地方。
由她行动的姿势看来,她上下四肢的分寸,竟可说是一个完全均称的创造物。
身材也不长不短,不肥不瘦,正与他不相上下。
他举起头来看了一眼,只觉得这背形与他非常熟悉,仿佛是时常在一块共起居的样子。
但在什么地方常常看见的呢?他又想不起来。
一边默默的在想着,一边他尽跟了这背形走去。
她走尽了水沟沿,折向北的那扇大门口出去,他也跟了出去。
走出了游艺园,在门口忽有一乘光亮的包月车跑近了她的身边。
她并不言语,上车坐定之后,那乘车就往北的跑了。
他赶上门口的时候,那乘车离开他约有四五丈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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