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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想,他脑里头就展开了一幅在上海病卧当时的景象。
从大连匆促搭上外国邮船的时候,因为自己的身体已经入了安全地带了,所以他的半月以来同弓弦似的紧张着的心状一时弛散了开来。
紧张一去,他在过去积压在那里的过度的疲劳便全部苏复转来了,因而一到上海,就出其不意地咯了几次鲜血。
咯血的前后,身体更是衰弱得不堪,凡肺病初期患者的那些症候,他都饱尝遍了,睡眠中的盗汗,每天午后一定要发的无可奈何的夜热,腰脚的酸软,食欲的毫无,等等。
幸亏在上海有一位认识的医生,替他接连打了几支止血针,并且告诉了他一番如何疗养的心得,吐血方才止住。
又静养了几天,因为医生劝他可以不必久住在空气恶浊的上海,他才下了上杭州来静养的决心。
“你这一种病,最可怕而也最易染上的是感冒。
因为你的气管和肺尖不好,伤风是很容易上身的。
一染了感冒,咳嗽一发,那你的血管就又要破裂了,咯血病马上就又要再发。
所以你最要小心的是在这一着。
凡睡眠不足、劳神过度、运动太烈等,都是这病的诱因。
你上杭州去后,这些地方都应该注意,体热尤其不可使它增高起来。
平常能保住三十六至三十七度的体热就顶好,不过你也不要神经过敏,不到三十八度,总还不算发热。
有刺激性的物事总应该少吃!”
这些是那位医生告诫他的说话,可是现在果真被这医生说中了,竟在他自己不觉得的中间感冒了风寒。
身上似乎有点在发热的样子,但是咳嗽还没有出来,赶快去医吧,今天马上就去大约总还来得及。
他想到了这里,却好那茶房也拿了茶水进房来了,他问了他些杭州的医生及医院的情形,茶房就介绍了一个大英医院给他。
洗过了手面,刷过了牙齿,他茶也不喝一口,换上衣服,就一个人从旅馆中踱了出来。
阴冷的旅馆门前,这时候连黄包车也没一乘停在那里。
他从湖滨走过,举头向湖上看了一眼,觉得这灰沉沉的天色和怪阴惨的湖光,似乎也在那里替他担忧,昨天的那一种明朗的风情,和他自己在昨天感到的那一种轻快的心境,都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六
沿湖滨走了一段,在这岁暮天寒的道上,也不曾遇到几多的行人;直等走上了斜贯东西的那条较广的马路,逸群才叫到了一乘黄包车坐向俗称大英医院的广济医院中去。
医院里已经是将近中午停诊的时候了,幸而来求诊的患者不多,所以逸群一到,就并没有什么麻烦而被领入了一间黑漆漆的内科诊疗室里。
穿着白色作业服的那位医士,年纪还是很轻,他看了逸群的这种衣饰神气,似乎也看出了这一位患者的身分,所以寻问病源症候的时候他的态度也很柔和。
体热测验之后,逸群将过去的症状和这番的打算来杭州静养,以及在不意之中受了风寒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医生就教他躺下,很仔细地为他听了一回。
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约莫听了有十多分钟的样子,医生就显示着一种严肃的神气,跟逸群学着北方口音对他说:
“你这肺还有点儿不行,伤风倒是小事,最好你还是住到我们松木场的肺病院里去吧?那儿空气又好,饮食也比较得有节制,配药诊视也便利一点,你以为怎么样?”
逸群此番,本来就是为养病而来,这医院既然有这样好的设备,那他当然是愿意的,所以听了医生的这番话,他立刻就答应了去进病院。
问明了种种手续,请医生写了几张说明书之后,他就寻到会计处去付钱,来回往复了好几次,将一切手续如式办好的时候,午后也已经是很迟,他的身体也觉得疲倦得很了,这一晚就又在湖滨的饭店里留了一宵宿。
一宵之内,西湖的景色完全变过了。
在半夜里起了几阵西北风,吹得门窗房屋都有点儿摇动。
接着便来了一天霏微的细雨,在不声不响的中间,这冷雨竟化成了小雪。
早晨八点钟的光景,逸群披衣起来,就觉得室内的光线明亮得很,虽然有点冷得难耐,但比较起昨天的灰暗来,却舒爽得多了。
将西面的玻璃窗推开一望,劈面就来了一阵冷风,吹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几个寒痉。
向湖上的四周环视了一周,他竟忘掉了自己的病体,在窗前的寒风里呆立住了,这实在是一幅灵奇的中国水墨画景。
南北两高峰的斜面,各洒上了一层薄薄的淡粉,介在其中的湖面被印成了墨色。
还有长堤上,小山头,枯树林中,和近处停泊在那里的湖船身上,都变得全白,在反映着低云来去的灰色的天空。
湖塍上远远地在行走的几个早起的船家,只像是几点狭长的黑点,默默地在这一块纯白的背景上蠕动。
而最足以使人感动的,却是弥散在这白茫茫打成一片的天地之间的那种沉默,这真是一种伟大而又神秘的沉默,非要在这样的时候和这样的地方是永也感觉不到的。
逸群呆立在窗前看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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