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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这的确是名医的风度!”
文朴在心里想:
“这的确是名医的样子,我的病大约是有救药了。”
竹园先生把两个药方开好了,搁下了笔,他又重将药方仔细检点了一遍。
文朴立起来走向了桌前,接过药方,就弓身道了个谢,旋转身又和竹园先生躺下在烟盘的两旁。
竹园先生又抽了几口之后,厅上似乎起了一点响动,接着就有人送点心进来了,是热烘烘的一壶酒,四碟菜,两碗面。
文朴因为食欲不佳,所以只喝了一杯酒就搁下了筷,在陪着竹园先生进用饮食的当中,他却忍不住地打了两个呵欠。
竹园先生看见,向房外叫了一声,白天的那位青年就走了进来,执着灯陪文朴进了一间小小的客房。
文朴睡不上几个钟头,窗外面已经有早起的农人起来了,一睡醒后,他第二觉是很不容易睡着的,撩起帐子来一看,窗外面似乎依旧是干燥的晴天。
他张开眼想了一想,就匆匆地披衣着袜,起身走出了卧床。
徐家的上下,除打洗脸水来的佣人之外,当然是全家还在高卧。
文朴问用人要了一副纸笔,向竹园先生留下了一张打扰告罪的字条,便从徐家走了出来。
因为下水的早班轮船,是于八点前后经过东梓关埠头的,他就想乘了这班早班,重回到他老母的身边去,在徐家服药久住,究竟觉得有点不便。
屋外面的空气,着实有点尖寒的难受,可是静躺在晴冬的朝日之下的这东梓关的村景,却给与了文朴以不能忘记的印象。
一家一家的瓦上,都盖上了薄薄的晨霜。
枯树枝头,也有几处似金刚石般地在反射着刚离地平线不远的朝阳光线。
村道上来往的人,并不见多,但四散着的人家烟突里,却已都在放出同天的颜色一样的炊烟来了。
隔江的山影,因为日光还没有正射着的缘故,浓黑得可怕,但朝南的一面旷地里,却已经洒满了金黄的日色和长长的树影之类。
文朴走到了江边,埠头还不见有一个候船的人在等着,向一位刚自江里挑了一担水起来的工人问了一声,知道轮船的到来,总还有一个钟头的光景。
文朴呆呆地在埠头立了几分钟,举头便向徐竹园先生的那所高大的房屋一望,看见他们的朝东的一道白墙头上,也已经晒上了太阳了。
“大约像他老先生那样舒徐浑厚的人物,现在总也不多了罢?这竹园先生,也许是旧时代的这种人物的最后一个典型!”
心里这样的想着,他脑里忽而想起了昨晚上所谈的一宵闲话。
“像这一种夜谈的情景,却也是不可多得的。
龚定庵所说的‘小屏红烛话冬心’,趣味哪里有这样的悠闲隽永。”
“小屏—红烛—话—冬心!”
“小屏—红烛—话—冬心!”
茫然在口里这样轻轻念了几句,他的面前,却忽而又闪出了一个年纪很轻的挑水的人来。
那少年对他望了几眼,他倒觉得有点难为情起来了,踏上了一步,就只好借点因头来遮盖遮盖自己的那一种独立微吟的蠢相。
“小弟弟,要看姊妹山,应该是怎么样的走的?”
“只教沿着岸边,朝上直跑上去就对。”
“谢谢你!”
文朴说了这一句谢词,沿江在走向姊妹山去的中间,那少年还呆立在埠头的朝阳里,在默视着这位疯不像疯,痴不像痴的清瘦的中年人的背影。
一九三二年九月
原载一九三二年十一月《现代》月刊第二卷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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