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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的秋山,依旧在袅娜迎人。
苍江几曲,就有几簇苇丛,几弯村落,在那里点缀。
你坐在轮船舱里,只须抬一抬头,劈面就有江岸乌桕树的红叶和去天不远的青山向你招呼。
到上海之后,吐血吐了一个多月,豪气消磨殆尽,连伸一个懒腰都怕背脊脱损的文朴,忽而身入了这个比图画还优美的境地,也觉得胸前有点生气回复转来了。
他斜靠着栏杆,举头看看静肃的长空,又放眼看看四面山上的浓淡的折痕,更向清清的江水里,吐了几口带血的浓痰,就觉得当年初从外国回来的时候的兴致,又勃然发作了。
但是这一种童心的来复,也不过是暂时的现象,到了船将要近他的故里的时候,他的心境,又忽而灰颓了起来。
他想起了几百年来的传习紧围着的他的家庭,想起了年老好管闲事的他的母亲,想起了乡亲的种种麻烦的纠葛,就不觉打了几个寒噤,把头接连向左右摇了好几次。
小汽船停了几处,江上的风景,也换了几回,他的在远地的时候,总日夜在想念,而身体一到,就要使他生出恐怖和厌恶出来的故乡近在目前了。
汽笛叫了一声,转过山嘴,就看得见许多纵横错落紧叠着的黑瓦白墙的房屋,沿江岸围聚在那里。
计算起来,这城里大约也有三四千家人家的光景。
靠江岸一带,样子和二三十年前一样,无论哪一块石头,哪一间小屋,文朴都还认得。
虽则是正午已过,然而这小县城里,仿佛也有几家迟起的人家,有几处午饭的炊烟,还在晴空里缭绕。
文朴脸上,仍复是含了悲凉的微笑,在慢慢的跟着下了船的许多人,走上码头,走回家去。
文朴的家,本来就离船码头不远,他走到了家,从后门开了进去,只有他的一位被旧式婚姻所害,和他的哥哥永不同居的嫂嫂,坐在厨房前的偏旁起坐室里做针线。
“呵!
三叔,你回来了么?”
她见了文朴,就这样带着惊喜的叫了起来。
文朴对她只是笑笑,略点了一点头,轻咳了几声,他才开始问嫂嫂说:“我娘呢?”
“上新屋去监工去了。”
她一边答应,一边就站起来,往厨房下去烧茶和点心去。
文朴坐着的这间起坐室,本来就在厨房前头,只隔了一道有门的薄板壁,所以他嫂嫂虽在起火烧茶,同时也可和文朴接谈。
文朴从嫂嫂的口中,听得了许多家里的新造房屋等近事,一边也将他自己这几个月的生活,和病状慢慢的报告了出来。
“北京的三婶好么?”
这系指去年刚搬出去住在北京的文朴的女人说的,她们妯娌两个,从去年不见以后,相隔也差不多有一年了。
文朴听了他嫂嫂的这一问,忽而惊震了一下。
因为他自从××大学被逐,逃到上海之后,足有两个多月,还没有接到他女人的一封信过。
他想到了在北京的一家的开销,和许久没有钱汇回去的事情,面上竟现出了一层惨澹的表情来。
幸而他嫂嫂在厨下,看不出他的面色,所以停了一会,他才把国内战争剧烈,信息不通的事情说了。
半天的兴奋,使文朴于喝了几口茶,吃了一点点心之后,感到了疲倦,就想上楼去睡去。
那楼房本来是他和他女人还住在家里的时候的卧室。
结婚也在这一间房里结的。
他成年的漂流在外头,他的女人活守着空闺,白天侍候他的母亲,晚上一个人在灯下抱了小孩洒泪的痕迹,在灰黑的墙壁上,坍败的器具上,和庞大的木床上,处处都可以看得出来。
文朴看看这些旧日经他女人用过的器具,和壁上还挂在那里的一张她的照相,心里就突然的酸了起来。
他痴坐在床沿上,尽在呆看着前面的玻璃窗外的午后的阳光,把睡魔也驱走了,他觉得和他那可怜的女人是永也不能再见,而这一间空房,仿佛是她死后还没有人进来过的样子。
一层冷寞的情怀和一种沉闷的氛围气,重重的压上他的心来了。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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