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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外面的风还在萧骚地吹着。
五十支的电光,到了后半夜加起亮来,反照得我心里异常的寂寞。
室内的空气,也增加了寒冷,她还是穿了衣服,隔着一条被,朝里床躺在那里。
我扑过去了几次,总被她推翻了下来,到最后的一次她却哭起来了。
一边哭,一边又断断续续的说:
“李先生!
我们的……我们的事情,早已……早已经结束了。
那一年,要是那一年……你能……你能够像现在一样的爱我,那我……我也……不会……不会吃这一种苦的。
我……我……你晓得……我……我……这两三年来……!”
说到这里,她抽咽得更加厉害,把被窝蒙上头去,索性任情哭了一个痛快。
我想想她的身世,想想她目下的状态,想想过去她对我的情节,更想想我自家的沦落的半生,也被她的哀泣所感动,虽则滴不下眼泪来,但心里也尽在酸一阵痛一阵的难过。
她哭了半点多钟,我在床上默坐了半点多钟,觉得她的眼泪,已经把我的邪念洗清,心里头什么也不想了。
又静坐了几分钟,我听听她的哭声,也已经停止,就又伏过身去,诚诚恳恳地对她说:
“老三!
今天晚上,又是我不好,我对你不起,我把你的真意误会了。
我们的时期,的确已经过去了。
我今晚上对你的要求,的确是卑劣得很。
请你饶了我,噢,请你饶了我,我以后永也不再干这一种卑劣的事情了,噢,请你饶了我!
请你把你的头伸出来,朝转来,对我说一声,说一声饶了我吧!
让我们把过去的一切忘了,请你把今晚上的我的这一种卑劣的事情忘了。
噢,老三!”
我斜伏在她的枕头边上,含泪的把这些话说完之后,她的头还是尽朝着里床,身子一动也不肯动。
我静候了好久,她才把头朝转来,举起一双泪眼,好像是在怜惜我又好像是在怨恨我地看了我一眼。
得到了她这泪眼的一瞥,我心里也不晓怎么的起了一种比死刑囚遇赦的时候还要感激的心思。
她仍复把头朝了转去,我也在她的被外头躺下了。
躺下之后,两人虽然都没有睡着,然而我的心里却很舒畅的默默的直躺到了天明。
早晨起来,约略梳洗了一番,她又同平时一样的和我微笑了,而我哩,脸上虽在笑着,心里头却尽是一滴苦泪一滴苦泪的在往喉头鼻里咽送。
两人从旅馆出来,东方只有几点红云罩着,夜来的风势,把一碧的长天扫尽了。
太阳已出了海,淡薄的阳光晒着的几条冷静的街上,除了些被风吹堕的树叶和几堆灰土之外,也比平时洁净得多。
转过了长街送她到了上她自家的门口,将要分别的时候,我只紧握了她一双冰冷的手,轻轻地对她说:
“老三!
请你自家珍重一点,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恐怕很少了。”
我说了这句话之后,心里不晓怎么的忽儿绞割了起来,两只眼睛里同雾天似的起了一层蒙障。
她仿佛也深深地朝我看了一眼,就很急促地抽了她的两手,飞跑的奔向屋后去了。
这一天的晚上,海上有一弯眉毛似的新月照着,我和许多语不通的南省人杂处在一舱里吸烟。
舱外的风声浪声很大,大家只在电灯下计算着这海船航行的速度,和到H港的时刻。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日在上海
原载一九二七年二月《创造月刊》第一卷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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