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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这一天午后,刚当前夜小雨之余,路上微尘不起,两旁的树叶还未落尽的洋槐榆树的枝头,青翠欲滴,大有首夏清和的意思。
出了西便门,野田里的黍稷都已收割起了,农夫在那里耕锄播种的地方也有,但是大半的地上都还清清楚楚的空在那里。
我们骑过了那乘石桥,从白云观后远看西山的时候,两个人不知不觉的对视了一回,各作了一种会心的微笑,又同发了一声赞叹:
“真好极了!”
出城的时候,骡儿跑得很快,所以在白云观里走了一阵出来,太阳还是很高。
他告诉我说:
“这白云观,是道士们会聚的地方。
清朝慈禧太后也时常来此宿歇。
每年正月自初一起到十八止,北京的妇女们游冶子来此地烧香驰马的,路上满都挤着。
那时候桥洞底下,还有老道坐着,终日不言不语,也不吃东西,说是得道的。
老人堂里更坐着一排白发的道士,身上写明几百岁几百岁,骗取女人们的金钱不少。
这一种妖言惑众的行为,实在应该禁止的,而北京当局者的太太小姐们还要前来膜拜施舍,以夸她们的阔绰,你说可气不可气?”
这也是令我佩服他不止的一个地方,因为我平时看见他尽是一味的在那里用功的,然而谈到了当时的政治及社会的陋习,他却慷慨激昂,讲出来的话句句中肯,句句有力,不像是一个读死书的人。
尤其是对于时事,他发的议论,激烈得很,对于那些军阀官僚,骂得淋漓尽致。
我们走出了白云观,因为时候还早,所以又跑上前面天宁寺的塔下去了一趟。
寺里有兵驻扎在那里,不准我们进去,他去交涉了一番,也终于不行。
所以在回来的路上,他又切齿的骂了一阵:
“这些狗东西,我总得杀他们干净。
我们百姓的儿女田庐,都被他们侵占尽了。
总有一天报他们的仇。”
经过了这一次郊外游行之后,我们的交情又进了一步。
上课的时候,他坐在我的前头,我坐在他的后一排,进出当然是一道。
寝室本来是离开两间的,然而他和一位我的同房间的办妥了交涉,竟私下搬了过来。
在图书室里,当然是一起的。
自修室却没有法子搬拢来,所以只有自修的时候,我们两人不能同伴。
每日的日课,大抵是一定的。
平常的时候,我们都到六点半钟就起床,拿书到操场上去读一个钟头。
早饭后上课,中饭后看半点钟报,午后三点钟课余下来,上图书室去读书。
晚上自修两个钟头,洗一个脸,上寝室去杂谈一会,就上床睡觉。
我自从和他住在一道之后,觉得兴趣也好得多,用功也更加起劲了。
可是有一点,我时常在私心害怕,就是中学里时常有的那一种同学中的风说。
他的相儿,虽则很清秀,然而两道眉毛很浓,嘴唇极厚,一张不甚白皙的长方脸,无论何人看起来,总是一位有男性美的青年。
万一有风说起来的时候,我这身材矮小的南方人,当然要居于不利的地位。
但是这私心的恐惧,终没有实现出来,一则因为大学生究竟比中学生知识高一点,二则大约也是因为他的勤勉的行为和凛不可犯的威风可以压服众人的缘故。
这样的又过去了两个月,北风渐渐的紧起来,京城里的居民也感到寒威的逼迫了;我们学校里就开始了考试,到了旧历十二月底边,便放了年假。
同班的同学,北方人大抵是回家去过年的;只有贫而无归的我和其他的二三个南方人,脸上只是一天一天的在枯寂下去,眼看得同学们一个一个的兴高采烈地整理行箧,心里每在洒丧家的苦泪。
同房间的他因为看得我这一种状况,也似乎不忍别去,所以考完的那一天中午,他就同我说:
“年假期内,我也不打算回去,好在这儿多读一点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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