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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伏倒了头,加紧了脚步,拚命的往石桥上赶,意思是想跑上她们的先,追过她们的头,不被她们看见这一种窘状。
赶走了十几步路,果然后面他的祖母又叫起他来了。
这一回他却不再和从前一样的柔顺,不再静站在道旁等她了,因为他心里明明知道,祖母又在和陶家的寡妇谈天了,而这寡妇的女儿小莲英哩,却是使他感到窘迫的正因。
他急急的走着,一面在他昏乱的脑里,却在温寻他和莲英见面的前后几回的情景。
第一次的看到莲英,他很明细地记着的,是在两年前的一天春天的午后。
他刚从小学校放学出来,偶尔和几位同学,跑上了轮船码头,想打那里经过之后,就上东山前的雷祖殿去闲耍的,可是汽笛叫了两声,晚轮船正巧到了码头了,几位朋友就和他一齐上轮船公司的码头岸上去看了一回热闹。
在这热闹的旅客丛中,他突然看见了这一位年纪和他相仿,头上梳着两支丫髻,皮肤细白得同水磨粉一样的莲英。
他看得疯魔了,同学们在边上催他走,他也没有听到。
一直到旅客走尽,莲英不知走向了什么地方去的时候,他的同学中间的一个,拉着他的手取笑他说:
“喂!
树澄!
你是不是看中了那个小姑娘了?要不要告诉你一个仔细?她是住在我们间壁的陶寡妇的女儿小莲英,新从上海她叔父那里回来的。
你想她么?你想她,我就替你做媒。”
听到了这一位淘气同学的嘲笑,他才同醒了梦似的回复了常态,涨红了脸,和那位同学打了起来。
结果弄得雷祖殿也没有去成,他一个人就和他们分了手跑回到家里来了。
自从这一回之后,他的想见莲英的心思,一天浓似一天,可是实际上的他的行动,却总和这一个心思相反。
莲英的住宅的近旁,他绝迹不敢去走,就是平时常常进出的那位淘气同学的家里,他也不敢去了。
有时候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他就在昏黑的夜里,偷偷摸摸的从家里出来,心里头一个人想了许多口实,路线绕之又绕,捏了几把冷汗,鼓着勇气,费许多顾虑,才敢从她的门口走过一次。
这时候他的偷视的眼里所看到的,只是一道灰白的围墙,和几口关闭上的门窗而已。
可是关于她的消息,和她家里的动静行止,他却自然而然不知从哪里得来地听得十分的详细。
他晓得她家里除她母亲而外,只有一个老佣妇和一个使唤的丫头。
他晓得她常要到上海的她叔父那里去住的。
他晓得她在F市住着的时候,和她常在一道玩的,是哪几个女孩。
他更晓得一位他的日日见面,再熟也没有的珍珠,是她的最要好的朋友。
而实际上有许多事情,他却也是在装作无意的中间,从这位珍珠那里听取了来的。
不消说对珍珠启口动问的勇气,他是没有的,就是平时由珍珠自动地说到莲英的事情的时候,他总要装出一脸毫无兴趣绝不相干的神气来,而在心里呢,他却只在希望珍珠能多说一点陶家家里的家庭琐事。
第二次的和她见面,是在这一年的九月,当城隍庙在演戏的晚上。
他也和今天一样,在陪了他的祖母看戏。
他们的座位却巧在她们的前面,这一晚弄得他眼昏耳热,和坐在针毡上一样,头也不敢朝一朝转来,话也不敢说一句。
昏昏的过了半夜,等她们回去了之后,他又同失了什么珍宝似的心里只想哭出来。
当然看的是什么几句戏,和那一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些事情,他是茫然想不起来了。
第三次的相见,是去年的正月里,当元宵节的那一天早晨,他偶一不慎,竟跟了许多小孩,和一群龙灯乐队,经过了她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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