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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打算这一个冬天将上什么地方去过的时候,在杭州省立中学当图画教员的我那位朋友,忽而来了一封快信,大意是说,画家陈君,已在杭州病故,他生前的知友,想大家集合一点款子拢来,为他在西湖营葬。
信中问我可不可以也出一份,并且问我会葬之日,可不可以再上杭州去走一趟,因为他是被日本帝国主义压迫致死的牺牲者,丧葬行列弄得盛大一点,到西湖的日本领事馆门前去行一行过,也可以算作我们的示威运动。
我横竖是在上海也闲着无事的,所以到了十月十二的那一天,就又坐沪杭车去到了杭州。
第二天十月十三,是陈君的会葬日期。
午前十时我和许多在杭州住家的美术家们,将陈君的灵柩送到了松木场附近的葬地之后,便一个人辞别了大家,从栖霞岭紫云洞翻过了山走到了葛岭。
在抱朴庐吃了一次午餐,听了许多故人当未死前数日的奇异的病症,心里倒也起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无常之感。
下午两点多钟,我披着满身的太阳从抱朴庐走下山来的时候,在山脚左边的一处小坟亭里,却突然间见了一所到现在为止从没有注意到过的古墓。
踏将进去一看,一块墓志,并且还是我的亲戚的一位老友的手笔。
这一篇墓志铭,我现在把它抄在下面:
明杨女士云友墓志铭
明天启间,女士杨慧林云友,以诗书画三绝,名噪于西泠。
父亡,孝事其母,性端谨,交际皆孀母出应,不轻见人,士林敬之。
同郡汪然明先生,起坛坫于浙西,刳木为舟,陈眉公题曰“不系园”
,一时胜流韵士,高僧名妓,觞咏无虚日,女士时一与焉,尤多风雅韵事。
当是时,名流如董思白、高贞甫、胡仲修、黄汝亨、徐震岳诸贤,时一诣杭,诣杭必以云友执牛耳。
云友至,检裙抑袂,不轻与人言笑,而人亦不以相嬲,悲其遇也。
每当酒后茶余,兴趣洒然,遽拈毫伸绢素,作平远山水,寥寥数笔,雅近云林,书法二王,拟思翁,能乱其真,拾者尊如拱璧,或鼓琴,声韵高绝,常不终曲而罢,窥其旨,亦若幽忧丛虑,似有茫茫身世,俯仰于无穷者,殆古之伤心人也。
逝后,汪然明辈为营葬于葛岭下智果寺之旁,覆亭其上,榜曰“云龛”
。
明亡,久付荒烟蔓草中。
清道光朝,陈文述云伯修其墓,著其事于西泠闺咏。
至笠翁传奇,诬不足信。
光绪中叶,钱塘陆韬君略慕其才,围石竖碑。
又余十捻,为中华民国七年,夏四月,陆子与吴兴顾子同恩联承来游湖上,重展其墓。
顾子之母周夫人慨然重建云龛之亭,因共匄其友夔门张朝墉北墙,铭诸不朽。
铭曰:
兰麝之生,不择其地,气类相激,形神斯契。
云友盈盈,溷彼香尘,昙华一现,玉折芝焚。
四百余年,建亭如旧,百本梅花,萦拂左右。
近依葛岭,远对孤山,湖桥春社,敬迓骖鸾。
蜀东张朝墉撰并书
一九三〇年十月一日
原载一九三〇年十月《北新》半月刊第四卷第十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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