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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要写什么诗?是两只黄鹂鸣翠柳,一只更比一只丑,还是天生我才必有用,笙歌夜夜不是梦?”
一众人转过头去,顾茫出现在人群之外。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重华军礼服,摘了军衔流苏,但依旧衬得他腿长腰细,容姿端肃。
他两根修长长指勾着根麻草绳,绳子勒一坛沾着封泥的酒坛,迎着正午烈阳,自远处向断头台行来。
“哎呀,是顾帅……”
“呸呸呸,说错了,不是顾帅,是顾茫,顾茫。”
观刑之众慢慢分出了条道,一双双眼睛都好奇地盯着他们二人。
谁都知道陆展星和顾茫过命的交情,谁也都知道因为陆展星之失,顾茫从万人之上跌至谷底,成了一个终日泡在青楼里厮混的废物。
他们此刻终于见了面,对待彼此会有怎样的反应?
陆展星会不会对顾茫面露羞愧?
顾茫会不会一怒之下唾骂昔日挚友?
没什么比吃醋争风阔商休妻兄弟反目更有意思的戏码了,前两者虽然看不到,但兄弟反目却大可以指望,于是方才还喧喧嚷嚷的断头台逐渐沉寂下来。
周围太安静了,隐匿在人群中的墨熄甚至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他目光追着顾茫的身影,那个挺拔俊秀的、穿着重华旧服的身影。
今天的顾茫并不颓丧,他看起来像清风里的隽秀青竹,好像这半年以来的靡烂日子并没有销蚀去他的丝毫风骨。
顾茫在这片寂静之中,孑然走上了刑台。
他本来都是一呼百应前簇后拥的,但如今十万袍泽只剩下了他一个,其他是牺牲的牺牲,羁留的羁留。
他没有办法带更多的人来,只有一个人,一坛酒,一件卸去了军衔的军服——他们昔日的辉煌像一场黄粱梦,如今就只剩下了那么一点点可怜的残余。
陆展星仰着脖颈,抬头看着他,过了片刻,龇牙笑了。
“茫儿,你还记得我写的那些诗啊?”
顾茫垂下睫毛,浓密的睫羽在他眼睑处投下晕影。
他抱着酒坛子坐下来,说道:“你狗尾续貂写的太差,我想忘也忘不了。”
陆展星就嘿嘿地笑了,一边笑一边抠脚,然后说:“我就知道你今日还会来送送我。”
顾茫哼了一声,将酒坛的封泥拍开,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推给了陆展星:“喝吧。”
“哟,鸿鹄馆的十五年陈梨花白。”
“识货。”
见这两人并没有期待中的大打出手,也没有互相盘殴,别说台下的看客了,就连行刑官在旁边瞧得目瞪口呆。
陆展星已是死囚了,但顾茫彼时尚未叛国,虽然没了军衔,但积威仍在,因此行刑官不愿、也不敢公然与顾茫为难。
他犹豫道:“顾……咳,您看这断头饭的制式规矩……”
“好歹兄弟一场,我来给他送个行。”
顾茫抬头,“烦劳官爷你请行个方便。”
再怎么说,顾茫也是重华的神坛猛兽,常胜战神。
再怎么说顾茫在风光时也没有做过任何盛气凌人的错事,未有私仇。
传令官在他黑玉般的眼眸中,逐渐地败下阵来。
最后叹了口气,退到了一边。
日晷随着太阳越深越高,浓缩出比墨汁更浓的黑夜倒影。
陆展星喝着酒,笑吟吟地与顾茫说着话。
大约是人之将死,再言仇恨亦是无用,他们俩谁都没提凤鸣山战败一事。
离行刑的时刻越来越近了,饶是骄阳白炽灼烈,空气中也弥漫起了一种与死亡有关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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