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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阿玛他……”
胤禛见他脸色,猜度之下已知他所想,忙道,“你放心,皇阿玛无事。”
这方与他一道坐回炕上,道,“也是皇阿玛吉人天相,这几日身子一日比一日康健了,昨日陪着说了会子话,便不再让我守着了。
出来时我也问过太医,皆道此虽痼疾,但再静摄些时日当无大碍。”
胤禛一面说,又一面盯了他看,“我急着回来,也确是有事要说与你知道。”
“出了什么事?”
胤祥闻康熙病愈,心下虽定,却又因这一句涌起些不安,抚着案子支起身子来,急问道。
胤禛凝着眉头,望了胤祥道,“我昨儿一整日都在园子里侍驾,你去请安那会子,我也在里面。
你走后,皇阿玛与我说了许多话……”
言中到此一顿,为将话说的平和些,他尽力抑着此刻内心的汹涌,缓缓道,“听那意思之间,皇阿玛应是属意于我了。”
胤祥先是稍有一怔,继而淡淡笑意漾开,双手合十:“善哉善哉。”
这四字,实为胤祥心内无数感慨所化而得,他实实为四哥终能得以宏图大展而庆,为皇父终能立一坚刚不可夺其志的后继之君而庆,为大清又能有一位圣明天子而庆,一笑之间,他内里只是默念:四哥幸甚!
皇父幸甚!
大清幸甚!
而他这四字出得口去,便一径冲散了胤禛心头闷了许久的块垒,也是这佛缘甚深的四字,将那汹涌澎拜渐渐化开,经此,胤禛紧悬的心方渐渐沉平了,略舒出一口气,“如今也算得快要修成正果了。”
二人久久相视无言,眼神中所流露出的,已不再是初时的喜悦振奋与激亢难平,取而代之,只剩下对日后朝局的沉思与展望:今时今日的这一瞬,是他兄弟二人冀望了多少年辗转得来的,经却多少得失成败荣辱沉浮,方有这一朝的峥嵘卓荦,待得来日,便该是平宣夙志一展长才了……
沉默思忖了一阵,胤祥倒想起胤禛方才提的一句,不由问道,“四哥是如何知道我下晌去请安了?我并不曾——”
“你不曾请见,皇阿玛却知道。”
他不提倒好,提了反教胤禛一通好生数落,“陈福既是与你说了,你如何也不让他代传一声?叩了头转身便走,搁在皇阿玛眼里,只作是你不愿来见。”
说罢,便带着几分恼意将昨日御前的所见所闻,细细说了一遍与胤祥知道。
‘若是这回真的捱不过天命去,那朕与他的父子情分到这里也就尽了。
’胤祥心中满满地只堵着这一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也只这一句,胤禛初说时,他只觉心上似油泼火灼一般,比那利刃划过还要痛彻煎熬,可这一时再念,便又觉千钧万钧般的沉重,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默然了一发,强忍了眼里的悲戚,只复了常色道,“往后再与皇阿玛请安,我只在院外磕个头便走,断不再生出这类事体了。”
“我与你说的意思,你到底听进去了不曾呢?”
胤禛一时气恼地站起身来,直指了他道。
胤祥只做没见一般,盯着案角幽幽道,“皇阿玛龙体初愈,轻易不能动怒,若再见我,想必还是生厌,我宁愿背了这不孝的名声,也不愿他——生气伤了身子。”
胤禛教他说的有些气馁,稍稍放缓了口气,“你眼下不肯请见,那日后呢?你躲的了一时,还躲的了一世不成么……”
“眼下我不去,皇阿玛只一时恼了会有如此说;可我若真的去了,他也不会见我。”
胤祥摇了摇头。
“你,怎么就生就这么个执拗性子!”
胤禛且恼且叹的回身一坐,望了胤祥,却又有些无可奈何,想了想,接口又道,“我听皇阿玛的意思,并非是真的厌弃你。
只是这个结置于心间十年,一时不知如何两厢解开罢了……若二哥一般错处皇阿玛如今都能恕了,于你尚且不能么,那二十多年的宠爱亲顾又岂是虚幻的?许是只要你服软认个错处儿?”
胤祥眼底的悲凉,此刻再掩不住,心抖着,鼻也酸着,不一刻泪水便涌了上来。
一时见胤禛满眼不忍地还要相劝,忙自个儿敛了泪水,按了他的手,止道,“我又能认些什么?当初伙着二哥图谋阿玛的皇位?还是私结党羽,帮着弑逆君父?慢说这些没有,我认不得;单若只为着希图皇阿玛再怜我一分,勉强认了……千载之后,煌煌青史,有我这般弑父弑君的逆臣贼子,又将置皇阿玛圣德于何地呵?”
胤祥的手颤抖着,却似无意识一般用力地握紧了胤禛,直握得两只手都泛起了青白之色,半晌,尾音中带着些颤儿,道:“再说,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但凡挑出这一分的旧事来,岂非又会给四哥招出无尽的麻烦?行百里者半九十,四哥倘因我而——那我便真的不能活了。”
未曾留意胤禛后说的什么,胤祥远隔着书桌,转眼望着案上御赐的那方被自己时时擦拭而少许泛着油色的黄花梨雕龙座底暖砚,再也挪不开眼去,未几,那暖砚便已由清晰而至模糊:实是儿子辜负了您的期望,而今又因为儿子的这点子私心,弃了您三十多年的生恩养情于不顾,可——若到了那一日,您还能宽宥您这不孝的儿子不能呢?
第三百八十五章 问鼎(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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