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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顺天门的下班路上,方侍郎沉吟许久,终于还是向亦舍人提起了前段时间她所说提前荣退的事。
“亦舍人到底是不是在说玩笑话。”
他目不斜视,和她并肩行走。
“年老昏聩,力有不逮。”
亦渠还是那一套说辞,感情丰沛地敷衍着每一个人,“这听起来不像玩笑话吧。”
方虬静了片刻,目光斜扫向她。
他嘴唇微动,像是要吐出酝酿许久烂哺一样的话:“……从前,你是我很敬重的上司。”
“是吗。
方大人也曾是亦某很喜欢的佐官。”
亦渠没有讶异于话题的转移,只是淡笑一颔首。
他愣了一下,眼角抽动,目光投向地面,尾指不自觉地勾住腰带上的香袋:“喜欢,亦大人,你喜欢……”
“对不起,下官说错什么了吗。
方大人速记能力一流,写字又快又好,当年亦某真是十分敬佩。”
她走快几步,笑意散失在晚风里,“将这种感情叫做喜欢,不冒犯吧。”
“……你总是这样。”
他目光仍然低垂,躲避她的背影。
他永远记得从前,在有如灾变的昏黑大雨之夜,刚刚擢迁为凤阁舍人的亦渠为他们这些主书各在案前点起灯烛。
舍人将内使送来的草稿编作完整的圣旨,而主书负责将旨意誊抄在纸上,向下辑发。
狂风撼窗,闷雷阵阵逼近,她站起身,捧出禁中送来的口谕词头。
被水汽浸润,麻纸变得黏软,她以尖瘦的手指一边翻检,一边当场润色,便成完整的制书。
她在案几之间走动,高声诵报,他们低头奋笔记录。
方虬下笔快,但她成章更快,他无暇抬头,无暇讶异。
他只听见她朗咏间慷慨淋漓,如铜豆倾倒,鼓动震响,几乎盖过了笼罩四野的风雨。
方虬手腕酸痛。
公务事急,他不甘落于人后,但一声惊雷之后,他无法支撑,小臂忽然酸麻得无法动作。
亦渠走到他面前,替他拨了拨油灯中的棉线。
衰弱的火苗涌动起来。
他抬起头,发现她正垂眼看他的记录。
“方主书辛苦。
难为你,急就之下,字迹还是这样端正。”
她自己脸色苍白,声音中也已窒涩沙哑。
她见他定定看自己,笑道:“旨意已成大半,方主书可稍歇歇了。”
年轻的亦渠,刚刚登上第一级玉阶的亦舍人,抱负广大和心潮激昂的亦世功。
他一直习惯跟在她身后,用笔捡拾她的公文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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