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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来走去的走了一阵,他们俩就寻到了滴笃班的台前去坐下。
诗人搁起了腿,张大了口,微微地笑着,一个斜驼的身子和一个载在短短的颈项上的歪头,尽在合着了滴笃的拍子,向前后左右死劲的摆动。
在这滴笃的声中,他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旁边也是张大了口在摇摆的马得烈,忘记了刚才打破而使他悲哀的镜片,忘记了肾脏病,忘记了房东太太,忘记了大小各悲哀,总而言之,他这时候是—以他自己的言语来形容—譬如坐在奥连普斯山上,在和诗神们谈心。
在这一个忘我的境界里翱翔了不久,诗人好像又得了新的烟世披利纯似的突然站了起来,用了很严肃的态度,对旁边的马得烈说:
“老马,老马,你来!”
两只手支住了司的克,张着嘴,摇着身子,正听得入神的马得烈,被诗人那么一叫,倒吃了一惊。
呆呆向正在从人丛中挤出去的诗人的圆背看了一会,他也只好立起来,追跟出去。
诗人慢慢的在前头踱,他在后头跟,到了门楼上高塔下的那间二层楼空房的角里,诗人又轻轻地很神秘的回过头来说:
“老马,老马,你来,到这里来!”
马得烈走近了他的身边,诗人更向前后左右看了一周,看有没有旁人在看着。
他确定了四周的无人,就拉了马得烈的手,仍复是很神秘的很严肃的对马得烈说:
“老马,老马,请你用力向我屁股上敲它几下,敲得越重越好!”
马得烈弄得莫名其妙,只是张大了眼睛,在向他呆着。
他看见了诗人眼睛上的那副只有框子而没有玻璃的眼镜,就不由自主的浦的一声哄笑了出来。
诗人还是很严肃很神秘的在摆着屁股,叫他快敲。
他笑了一阵,诗人催了一阵,终究为诗人脸上的那种严肃神秘的气色所屈服,就只好举起手来,用力向诗人的屁股上扑扑的敲了几下。
诗人被敲之后,脸上就换了一副很急迫的形容,匆匆的又对马得烈说:
“谢谢,老马,你身边有草纸没有?我……我要出恭去。”
马得烈向洋服袋里摸索了一回,摸出了一张有一二行诗句写着的原稿废纸来给他。
诗人匆忙跑下楼去大便的中间,马得烈靠住了墙栏在看底下马路上正在来往的车马行人。
他看一阵太阳光下的午后的街市,又想一阵诗人的现在的那种奇特的行为,自家一个人就同疯子似的呵呵呵呵的笑了起来。
原来诗人近来新患痔疾,当出恭之前,若非加上一种暴力,使肛门的神经麻痹一点,粪便排泄的时候,就觉得非常之痛。
等诗人大便回来,经了马得烈的再三盘问,他才很羞涩的把这理由讲给了马得烈听。
这时候诗人的脸色已因大便时的创痛而变了灰白,他的听滴笃班的兴致也似乎减了。
慢慢地拖着腿走了几步,他看看西斜的日脚,就催马得烈说:
“老马,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马得烈朝他看了一眼,见了他那副眼镜框子,正想再哄笑出来的时候,又想起了他的痔疮,和今天午后在扶梯头朝天绊倒时的悲痛的叫声,所以只好微笑着,装了一副同情于他的样子回答他说:
“好,我们回去罢!”
三到街头
(一)
诗人何马和马得烈听了滴笃班出来,立在大世界的门口步道沿上,两只眼睛同鹰虎似的光着突向眼镜圈的外面,上半身斜伏出在腰上,驼着背,弯着腰,并立着脚,两手捏紧拳头,向后放在突出的屁股的两旁,作了一个矢在弦上的形势。
仿佛是当操体操的时候,得了一个开快步跑的预令,最后的一个跑字还没有下来的样子,诗人的头尽在向东向西,伸直了短短的脖子,在很急速严密的注视探看。
因为当这将晚的时候,外滩的各公司里,刚关上门,所以爱多亚路的大道上来往的汽车一乘乘的接连不断。
生来胆子就柔和脆弱,同兔儿爷一样的诗人何马,又加上以百四十斤内外的一个团团肉体,想于这汽车飞舞的中间,横过一条大街,本来是大不容易的事情。
结果我们这一位性急的诗人,放出勇气,急急促促的运行了他那两只开步开不大的短脚,合着韵律的急迫原则地摇动他两只捏紧拳头的手,同猫跳似的跑出去又跑回来跑出去又跑回来的跑了好几趟。
终竟是马得烈岁数大一点,有了忍耐的修养,当何诗人在步道沿边和大道中心之间在演那快步回还的趣剧的当中,他只突出屁股弯着腰,捏着拳头,摇转着眼睛,只在保着他那持满不发的开快步跑的预备姿势。
资本主义的利器,四轮一角的这文明的怪物,好像在和诗人们作对,何马与马得烈的紧张的态度,持续了三十分钟之后,才能跑过到马路的这一边来,那时候天上的春星已经和诗人额上的汗珠一样,一颗颗的在昏黄的空气里摇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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