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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原样的头靠在迟生的肩上,一动也不动的坐了几分钟,质夫听见房门外有人在那里敲门。
他抬起头来问了一声是谁,门外的人便应声说:
“船快开了。
送客的先生请上岸去吧。”
迟生听了,就慢慢的站了起来,质夫也默默的不作一声跟在迟生的后面,同他走上岸去。
在灰黑的电灯光下同游水似的走到船侧的跳板上的时候,迟生忽然站住了。
质夫抢上了一步,又把迟生的手紧紧的捏住,迟生脸上起了两处红晕,幽幽扬扬的说:
“质夫,我终究觉得对你不起,不能陪你在船上安慰你的长途的寂寞,……”
“你不要替我担心思了,请你自家保重些。
你上北京去的时候,千万请你写信来通知我。”
质夫一定要上岸来送迟生到码头外的路上。
迟生怎么也不肯,质夫只能站在船侧,张大了两眼,看迟生回去。
迟生转过了码头的堆栈,影子就小了下去,成了一点白点,向北在街灯光里出没了几次。
那白点渐渐远了,更小了下去,过了六七分钟,站在船舷上的质夫就看不见迟生了。
质夫呆呆的在船舷上站了一会,深深的呼了一口空气,仰起头来看见了几颗明星在深蓝的天空里摇动,胸中忽然觉得悲惨起来。
这种悲哀的感觉,就是质夫自身也不能解说,他自幼在日本留学,习惯了漂泊的生活,生离死别的情景,不知身尝了几多,照理论来,这一次与相交未久的吴迟生的离别,当然是没有什么悲伤的,但是他看看黄浦江上的夜景,看看一点一点小下去的吴迟生的瘦弱的影子,觉得将亡未亡的中国,将灭未灭的人类,茫茫的长夜,耿耿的秋星,都是伤心的种子。
在这茫然不可捉摸的思想中间,他觉得他自家的黑暗的前程和吴迟生的纤弱的病体,更有使他泪落的地方。
在船舷的灰色的空气中站了一会,他就慢慢的走到舱里去了。
二
长江轮船里的生活,虽然没有同海洋中间那么单调,然而与陆地隔绝后的心境,到底比平时平静。
况且开船的第二天,天又降下了一天黄雾,长江两岸的风景,如烟如梦的带起伤惨的颜色来。
在这悲哀的背景里,质夫把他过去几个月的生活,同手卷中的画幅一般回想出来了。
三月前头住东京病院里的光景,出病院后和那少妇的关系,同污泥一样的他的性欲生活,向善的焦躁与贪恶的苦闷,逃往盐原温泉前后的心境,归国的决心。
想到最后这一幕,他的忧郁的面上,忽然露出一痕微笑来,眼看着了江上午后的风景,背靠着了甲板上的栏杆,他便自言自语的说:
“泡影呀,昙花呀,我的新生活呀!
唉!
唉!”
这也是质夫的一种迷信,当他决计想把从来的腐败生活改善的时候,必要搬一次家,买几本新书或是旅行一次。
半月前头,他动身回国的时候,也下了一次绝大的决心。
他心里想:
“我这一次回国之后,必要把旧时的恶习,改革得干干净净。
戒烟戒酒戒女色。
自家的品性上,也要加一段锻炼,使我的朋友全要惊异说我是与前相反了。
……”
到了上海之后,他的生活仍旧是与从前一样,烟酒非但不戒下,并且更加加深了。
女色虽然还没有去接近,但是他的性欲,不过变了一个方向,依旧在那里伸张。
想到了这一个结果,他就觉得从前的决心,反成了一段讽刺,所以不觉叹气微笑起来。
叹声还没有发完,他忽听见人在他的左肩下问他说:
“WasseufzenSie,Monsieur?”
(你为什么要发叹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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